2003暑假
在台北
我的記事本上清清楚楚記載著,今天是暑假間第二十三次在這裡吃五十元的咖哩飯。這是我讓生活變簡單的做法之一。
第一天坐捷運去補習,火車站的人潮讓我這沒見過事面的鄉巴老大吃一驚,雖然電扶梯上的人們都穿的光鮮亮麗,浮現腦袋的卻是昨晚看的電影”戰地琴人”中,穿著囚服走向集中營的猶太人隊伍。什麼人膽敢剝奪台北人對生活的熱情,還是習慣性冷漠把熱情藏的太深太久,自己也找不著了,還是我跟他們不同類,所以無法從一個個呆滯的表情讀取心音?
希望最後一個解釋是正確的,那也可以合理解釋為何我一直無法喜歡那樣的環境。
髒,亂,噪音,盲目的人群,沒有理由的急迫,理所當然的霸道,不用道歉的肢體碰撞,不用解釋的言語齟齬,好像都被視為理所當然,連擋住大半個天空,割出醜陋天際線的新光三越高樓,都理直氣壯地站在那裡等待人們的讚美,所以我不得不穿過它才能到達後面,南陽路上,舊舊的,小小的,補習班。
新光三越一樓永遠是人擠人,一個個女孩傻傻地坐在椅子上讓臉上塗的很奇怪的櫃檯小姐也給自己塗上一樣奇怪的顏色,噢,她們才是乖巧文靜的女孩子呀。我不是,我總是背著英文字典和講義,手裡拿著方才在捷運上背到一半的單字冊,快步穿過人群,感覺馬尾在後腦杓跳動,我很靈活,不會碰著人,因為我不是城市裡的遊魂。
因為我不是城市裡的遊魂,所以我會思考,我給自己規劃了一條在捷運站和補習班和吃中餐地點間簡單的震盪路線,我一個人走自己的路,碰不著別人,也希望別人別碰著我。因此下課後我去同一家小吃店吃一樣的東西,接著去那家Latte坐一樣的位置喝一樣的咖啡,再回補習班上課。台北什麼都變的快,就是天氣永遠那麼令人討厭,反正每天一樣悶熱,空氣一樣黏膩滯重,我抽出四套衣服輪流穿,省的麻煩。
在這麼多不變的討厭當中,獨獨大亞百貨四樓的誠品書店有不變的歡喜。那是我的防空洞,如果下課晚了撞到下班和放學人潮,我會先躲在那,躲在八開大小的書頁裡,待外頭平靜後再出去。
一個月後發現,能夠把生活簡約規律到幾近無趣的地步是種福氣。即使我必須經常在宿舍和補習班間移動,被零碎切割的時間因為集中心志的串接而不顯得破碎,因此獲得更高效率的時間利用,更緊湊的思緒,讓我跟人討論事情時可以使用更精準,更有效兼顧人情和事情的語言,也只有在時時被提醒自己所擁有的已經遠超過所需要的情況下,才會真正感到滿足和穩定。管他尖峰離峰,氣定神閒的走在火車站裡,一個月前令我皺眉的匆忙的人群,現在看來也是風景。
我還是不喜歡那樣的環境,即使以後被工作綁在台北,我也不會喜歡那樣的環境,但我終究想辦法讓自己適應了。早在那個生物被人稱作孑孓以前,牠就住在污水裡了,也許牠不曾喜歡過污水,只是習慣了而已,默默地不說,不驚擾其他也住在污水裡的生物。我,一個人,可不能比孑孓更不懂得人情事故。
賣咖哩飯的老闆娘已經認識我了,也許今天我該跟她說,不用找錢了,我明天還會來。嗯,明天就這樣跟她說吧。
經過
台北強勢的令人討厭,強勢到住在台灣任何其他地方的任何上進的年輕人久久必須來一趟台北處理事情。待在台北守株待兔,去年在花蓮共度暑假的久不碰面的老朋友和今年暑假認識的生活沒有太多交集的新朋友,全給我在台北碰上了。
除了我以外,大部分的黑潮夥伴們今年暑假同樣在為環境效力,一個到了荒野保護協會,一個回到野鳥學會,兩個去當墾丁國家公園義務解說員,幾個回賞鯨船上當解說員,幾個在辦少年海洋營,幾個在南島社區大學當講師。他們帶給我荒野的氣息,野鳥的身影,墾丁的陽光,花蓮的海鹽味兒,卡地布豐年祭的歌舞,和很多首孩子寫給海洋的童詩。通常我只是靜靜地聽朋友跟我分享,畢竟誰想聽一成不見的生活呢,我也不願意重複一成不變的描述。感覺大家都在前進,獨獨我停滯不前,但是就像小時後老是搞不清楚到底是我的火車在動還是隔壁軌道的火車在動一樣,朋友的熱情給我徜徉自然的錯覺,給平淡的生活添了樂趣。
今年七月初在玉山待了一個星期,加上八月我去帶了YMCA一天的營隊,認識十多個年紀比我大些的年輕人,活動結束後我主動邀請他們有空跟我碰個面。我稱這樣的碰面為”早餐會報”,因為我喜歡當個聆聽者,聽對方跟我說任何他想說的事情。於是乎,一個警察跟我透露警界”可能出現弊端的處理程序”,一個國中老師跟我細數老師地位和待遇跌落的證據,一個生態研究人員跟我分析台灣的生態研究困境,一個中醫師跟我暢談他從行醫體悟出的”沒有關係”哲學,一個媽媽跟我控訴社會對職業婦女的不合理要求,儘管我還是感佩警察的辛勞,尊崇我的老師,相信台灣的生態研究環境會更好,並且期待自己成為兼顧家庭和事業的快樂女人,聆聽的過程我慢慢走近對方的立足點,得到另一個審視的視野和角度,這才驚覺自己從前是以淺薄狹窄的認知和簡單過頭的標準在劃分人群,也畫地自限。
我也該開始準備自己了,一個轉變就在可預期的未來。
回家
爸爸說,希望我能多回老家幾趟看看阿公阿媽,幫大人分擔照顧阿媽的辛勞。於是我把那視為一份責任,明天晚上家教結束就要搭飛機回去了,暑假兩個月間第十一趟飛機。
老樣子,爸媽會開車去小港機場接我,我會提著重包包以大動量撞進爸爸懷裡,爸媽會抱抱我親吻我的額頭,然後隔天我應該會開車回老家煮飯給阿公阿媽吃,爸爸事情若忙完了也會回去。
有幾次老家偌大的三合院就只有阿公阿媽和我三人,和六隻狗,目光所及的池塘和菜園和椰子林在烈陽下曬昏,風也躲起來乘涼去了。這裡是四季如夏的南台灣,夏天,卻感覺死寂如冬天。
紫外線的台語怎麼說呢? 我只好跟阿公說陽光不好,曬了會生病。阿公說我黑白講,是呀,我怎麼可以說能量之源的壞話呢。所以阿公還是在大中午赤裸著上身下田去工作,我想假裝沒看到都不行,再繼續埋首”湖濱散記”,恐怕亨利梭羅也要跳出來罵我不孝,只好放下書勇敢走進陽光裡跟阿公一起工作。以前我只會去田裡拔菜;照顧菜園,這可是頭一遭。踏在泥土上感覺很好,尤其想到這片土地養活了上一代整個家族,留點汗翻翻土,給土地抓抓背是應該的。
我看著身邊傻呼呼著舌頭的狗兒們啞然失笑,在台北我對時間是那麼的斤斤計較,生活節奏抓的又緊又快,尋求更高效率的學習方式,甚至覺得吃飯時沒有邊作其他事情是時間的浪費。而今天我做了什麼事情,我想想,弄早餐中餐晚餐,幫狗抓狗蝨,跟狗玩,欺負鴨子,拿飼料引誘公雞打架,看山看雲發呆,在椰子林裡閒晃,翻土,提水 …,這樣也是一天,很棒的一天。除了放鬆以外,我也希望自己在鄉下不要跟在台北一樣聰明。
相較於阿公八十歲仍然硬朗的身子和充沛的活力,阿媽嬴弱的像將熄的火苗。第一次看到阿媽拿不穩而讓湯匙掉下去,我立刻起身為她撿起來,發現自己的手也在顫抖,嗅到死神的味道總是讓我害怕。
暑假密集回家,還是感覺忙於選舉事務的爸爸氣色一次比一次差。每天固定醫療程序以外的其他事情,爸爸倒是不在意,不忌口,不運動,熬夜開會…我可以列舉出十大罪狀證明他不遵守醫囑,但那似乎也證明了他過的很隨性很快樂。
那天我問爸爸,阿媽的肌肉萎縮的越來越快,從外面這樣看起來應該內臟也在迅速老化了…?
"我知道"
"爸 … 你會害怕嗎?"
爸微笑,搖搖頭,說 "可能撐不過今年了。"
我忽然想到大表姐今年底將要生個男寶寶。一去一來。
然後我幫爸爸剪指甲,唸報紙。我為爸爸做以前他也為我做過的事情。
幫爸爸剪腳指甲時,我看到他的腳已經出現循環不良的症狀。
我鼓起勇氣跟爸爸說,"你真的要好好照顧自己,你不會怕 … 我會怕,真的。"
我想爸爸只差沒看著我的眼睛說,妳看阿媽,這就是死亡,妳看我,這是我面對死亡的態度,妳也學起來。
爸爸說,我已經五十了,活超過六十就是在受罪了。
我說,你要等我生小孩呀,你比較會教小孩,要給你教一教。
“要看應該看的到,要看著長大的話可能不行,妳要多久,十年夠嗎?”
“不夠,要二十年。”
“如果我活到七十妳才說不生孩子,那我不是白活了。”
“那如果我生了孩子你沒看到不是枉死了。”
只是玩笑話,卻記的很清楚。然而談妥了也沒用,畢竟對生命,我們都是賭客,骰子在莊家手裡。
從前我回家,媽媽會把廚房主權讓給我,儘管我知道爸媽最愛吃客家烘肉,黑胡椒牛小排,迷跌香雞排,豬腳,餡餅,通通是油滋滋重口味的東西,我還是有負眾望地擺出一桌健康大餐,蒜泥白肉,燙青菜,蒸魚,涼拌小菜 …,連鹽巴都省了。飯後我還會拖爸媽去散步。爸說,妳回來我們好像在修行。後來我覺得這樣很蠢,因為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我只在家不到一個月,幾天的修行不足以構成實踐健康生活的證明書,沒用。
現在變成我打聽名產開車帶爸媽去享用。他們高興最重要,所以我得接受。
總是這樣,我回家,覺得家裡看起來冷清陰沉的,休息一下後第一件事就是把家裡上上下下掃過拖過一遍,然後清冰箱,整理廚房和客廳,往往弄到半夜才睡,像做錯事請求贖罪一樣拼命,只希望爸媽過的舒服閒適快樂。但是總覺得自己的做法像個笨蛋。
Seasons come and seasons go
And rivers overflow
Gather now the herds of summer
Autumn is the time to go .....
~~ 馬修連恩正唱著
出發
我給媽媽出餿主意說中秋節來做蛋黃酥賣給學校同事,還煞有其事地打了訂貨單和出貨單給她。媽媽被我說動了,我倆在廚房搞了一整個晚上,終於把訂單上的十盒做完了。
媽說,"累死人,如果還有人訂怎麼辦?" "簡單! 妳跟他們說,數量有限,明年請早,以免向隅!"
反正我只是要跟媽媽玩一玩快樂一下而已。
每次我誇說媽煮的牛肉麵和咖哩飯很好吃,她都會自己加一句,"好吃到可以去賣了!" 我就趁機慫恿她去開店。
"那個台灣牛牛肉麵一直打著四學士姊妹在賣麵的招牌,生意那麼好,以後妳會有一個機械博士一個電機博士ㄟ,去賣麵啦~~我放假回來幫你洗碗! "
媽說,開店太累了,要做生意賺錢太累了。
我說,誰叫妳賺錢啦,妳就把積蓄拿去玩一票,睡飽了就去賣,沒睡飽就公休一天,想出去玩也公休,心情不好也公休,這樣的麵店多有個性啊,人家會排隊等妳開門,還會上報紙勒。
“還要留錢給妳出國唸書,還賣麵!”
“唉,半輩子為小孩做牛做馬了還要把最後一張皮也捐出來,真是有夠固執的牛,妳的店就叫牛媽媽牛肉麵吧!”
我跟媽媽說根本不用想我和老哥兩個了啦,早就都經濟獨立,前途光明了,沒需要煩惱的啦。
我極力鼓動媽媽去做自己喜歡的事情,越投入越好。想到爸爸的健康走下坡,媽媽卻健康的很,而媽媽的世界就是爸爸,我心裡隱隱覺得不安。可是那天我問媽媽如果有錢有閒什麼都有什麼都能做的話,妳最想做什麼? 媽媽想一想宣告放棄,她說天曉得!
如果逃不掉變動,我們應該順應著也做些改變,轉個方向,重新出發。
我在突然決定暫時不出國唸書以後的幾天,心裡悵悵惘惘的,現在可期待開學了,因為畢業學分已滿,我可以完全自由安排課程。朋友笑說我總是給未來畫大餅,吃到高興,沒吃到也不會失望,馬上再畫另一個 !
呵,重點是這餅可不是天上掉下來的,畫大餅的過程就是在變動中調整自己,才值得期待呀,而還沒吃到的餅嘛,先收起來,在賞味期限內,看著也令人歡喜。
立玟
2003/9/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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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個經濟學家還是什麼家的在 "世界的盡頭" 一書中描述過一個圖像,我抄在筆記裡。
"想像一下,紐約市露宿乞丐出沒的曲折街道上,駛著一輛加長型豪華型禮車,禮車內是享受空調,來自後工業地區的人,
包括北美,歐洲,拉丁美洲部份區域及其他地區等,同時還帶著他們的貿易高峰會議和電腦連線高速公路(翻譯的好怪^^")。
然而禮車外面卻是其餘的人類,正朝著全然不同的方向走。"
這段話是描述擁有眾多人口卻最落後的非洲會拖垮全人類的發展。
我不知道我的感覺對不對,
但是在台北跟屏東兩地跑來跑去,真有這樣的感覺。
這兩天正名和反正名遊行的組成份子更是強調了南北差異,
我想明年的總統選舉也會看出濁水溪劃一條線的政治傾向分野,
如果兩端的發展真是反向的,兩邊的人也都一樣固執,捍衛理念,有政客帶領民主運作
那很可怕,台灣只是個小島,南北反向一拉不會拉的更長更大更強壯
會垮。
立玟
2003/9/7